随 笔

又上姥山岛

■ 汪光平

八百里巢湖，横亘在皖中大地，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姥山岛如一枚青螺，静卧湖心，千百年来，伴着焦姥的传说，伴着文峰塔的身影，守着一湖碧水，也守着江淮儿女的烟火与乡愁。我这一生，与这座小岛有缘，前后三次登临，跨越三十余载光阴。每一次登岛，心境不同，所见所感也全然异趣。少年时独自探秘，中年时携妻伴友，暮年与诗友雅集，一座山，一湖水，竟也照见了半生的足迹与情怀。

第一次登上姥山岛，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我还在合肥读书，一身青涩，心怀向往。早就听闻巢湖之中有姥山，相传是焦姥化身，庇护一方百姓，心中便生出许多神往与探秘之情。趁着课余，独自一人来到湖边，乘一叶小舟，向着湖心而去。

湖面开阔，风轻浪细，船行水中，两岸青山缓缓后退。那时的巢湖还很朴素，游人不多，少了喧嚣，多了几分野趣。登岛之后，沿着山路缓步而上，林木葱郁，鸟鸣阵阵，石阶蜿蜒，处处透着清幽。我走走停停，看湖光山色，听民间传说，心里满是少年人的好奇与憧憬。那一次，没有旁人相伴，只有山水与我，安静、纯粹，像是一场与远方的秘密约会。年少的心，简单而热烈，只觉得这湖、这山、这塔，都带着几分神秘与诗意，却还未能真正读懂传说背后的慈悲与厚重。

岁月匆匆，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我再一次踏上姥山岛，已是人到中年。彼时，我在合肥参加省教育厅校长岗位培训，学习紧张，事务繁多。难得的是，妻子专程来看我，又有一位在合肥工作的学生甘泉陪同，我们三人一同前往巢湖，再游姥山。

与少年时孤身一人不同，这一次身边有爱人相伴，有学生相随，心境安稳而踏实。船行湖上，依旧是熟悉的烟波，依旧是青黛色的山峦，可心里多了慰藉，多了温情，也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漫步岛上，看草木依旧，塔影依然，往事历历在目。半生奔波，教书育人，有辛劳，有担当，也有收获与安稳。此刻置身湖山之间，烦恼与疲惫仿佛都被湖风吹散，只觉人间美满，内心安宁。

也正是这一次，我更深地体会到焦姥传说的动人之处。远古之时，巢湖水域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焦姥心怀大爱，舍身救世，化为山峦，镇住风浪，护佑生灵。千年而下，湖畔百姓安居乐业，烟火绵延，和谐安宁，皆源于这份慈悲。人到中年，历经世事，才更懂得：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风光景致，而是人心深处的善与爱。大善救人，大爱安邦，正是这份精神，让巢湖两岸生生不息，让一方水土温润祥和。这一次登岛，少了少年的猎奇，多了中年的感悟，山水依旧，人心渐宽，满是慰藉与从容。

时光再往前，一晃又是十年。

今年谷雨前，我第三次来到姥山岛。物是人非，光景全新，此行不再是个人游览，而是随“胜日寻芳·双城记”巢湖采风活动而来，与安庆、合肥两地诗友相聚，共赴一场山水之约、诗文之会。

古往今来，文人雅集，向来是文坛佳话。西晋金谷园，东晋兰亭，北宋西园，都曾留下名士风流、笔墨唱和，只是时过境迁，繁华落尽，终究化作历史烟云。而我们这一代，欣逢盛世，国泰民安，才有这样的情怀、心境与气魄，相约山水，吟咏抒怀。此次由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下属的第一第二诗工委策划组织的巢湖雅集，也堪称安徽诗歌史上的一次盛会。

登岛之后，众人分散观景，寻幽探胜。我与白云飞、刘毅两位诗兄，一路拾级而上，一同登临文峰古塔。塔身古朴，石阶陡峭，登临高处，眼界豁然开朗。八百里巢湖奔来眼底，波光粼粼，帆影点点，远处鞋山静卧水中，如焦姥遗落的一履，山水相依，气象万千。

塔内壁间，留有不少前人题刻匾额，李鸿章、张树声、刘铭传等乡贤先贤的字迹赫然在目。笔墨沉雄，风骨凛然，让人驻足良久。尤其看到张树声的题匾“势如涌出”，不禁心生感慨。此话出自唐代岑参的《与高适薛据同登慈恩寺浮图》，开篇就是“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正应眼前文峰塔之景象。张树声系清代淮军将领、两广总督，兄弟四人是淮军的“头号股东”，核心创始家族。张氏一门，文武并重，家风醇厚，后人张兆和（合肥四姐妹之三）温婉知性，与沈从文先生相守一生，文脉相承，文心绵延。一代风骨，一代文心，在这文峰塔之中，仿佛跨越时空，悄然相会。江淮大地，钟灵毓秀，文武相济，诗礼相传，果然不虚。

从塔上下来，不远处便是一片茶园，清幽安静，草木清新。诗友们陆续汇聚于此，一场别开生面的诗歌朗诵会就此展开。活动由子燕女士、闻之先生主持，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会长吴少东先生，以及詹用伦、许敏、孙大顺、袁牧、王志云、倪黎明、张培亮、何诚斌、范星华、何声林、陈焰春、汪降云、戴晶晶、丁宇轩等二十余位诗人齐聚一堂，围坐品茗，临风吟诗。

一时间，诗句朗朗，声震林间。

有人咏巢湖烟波，有人赞姥山灵秀，有人怀先贤功德，有人歌时代风华。一首首诗作，或深沉，或清朗，或质朴，或豪迈，在文峰塔下回荡，在巢湖上空激荡。风过草木，枝叶轻摇，仿佛为之动容；水波起伏，光影跳跃，好似为之应和。诗声与湖光相融，与山色相伴，与岛上的一草一木、一风一云浑然一体。没有刻意的排场，没有喧嚣的造势，只有一颗颗真诚的诗心，在山水间自然流淌。那一刻，姥山岛不再只是一处风景，而是成了诗意的栖息地，成了安徽诗人们共同的精神原乡。

立于湖边，回望千年，心中感慨万千。

江淮之地，文明久远。上古有巢氏，构木为巢，教民安居，结束蛮荒漂泊，开启了先民诗意栖居的篇章，功在千秋，利在万代。而焦姥慈航苦渡，舍身化山，以大善大爱庇佑巢湖子民，福泽绵长，让后人世代感念。

走过半生，见过山水，历过人间，越发深信：唯有大善，才有大爱；唯有大爱，才有大美。文峰塔矗立湖心，历经风雨而不倒，它不只是一处景观，更是历史文明的标杆，是地方文脉的华表。它见证着沧海桑田，也铭记着人心向善、文脉不息的力量。

三上姥山，三段人生，三重心境。

少年独行，是好奇与神往；

中年携行，是慰藉与美满；

暮年雅集，是情怀与担当。

山水不老，岁月常新。一场双城诗会，一次姥山之游，不仅让我们饱览巢湖胜境，更让安庆与合肥的诗心在此相逢，让安徽诗歌的声浪在此激荡。盛世当前，诗心不老，文脉永续。愿这一湖碧水，长载善与爱；愿这座文峰古塔，长守诗与光；愿江淮大地，永远有山水可依，有诗意可栖，有大爱相传，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汪光平，笔名子若，怀宁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理事、安庆市作家协会监事会监事长、安庆市诗歌学会副会长、怀宁海子诗歌研究会副会长、安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安徽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雨花》《诗歌月刊》《红豆》《北方文学》《生态文化》《人生与伴侣》《海子诗刊》《新华文学》《中国汉诗》《安徽诗人》《猛犸象》《人民摄影报》《大众摄影》《摄影与摄像》等。